周师傅的铺子在街尾,门牌 137 号。卷帘门只拉到一半,人得低头进去。里面没有灯,靠门口那点光,能看清货架上的铁盒,一盒一盒标着型号,最上面那盒的字已经褪得看不出来了。
他说这盒是 M4 的螺丝,1989 年进的货,还剩两百多颗。"现在没人用了,都是 M6、M8。但我不扔,扔了就少一个型号。"
一、通知贴出来那天
拆迁通知是 A4 纸,用透明胶粘在卷帘门上。第一个看到的是隔壁修表的陈师傅,他说当时还笑了一下,以为是哪个小孩贴错了——这条街喊拆喊了十二年,没人当真。
直到第三天,测量队来了。四个人,一台仪器,一人拿本子记。周师傅问了一句"什么时候",对方说"不清楚",然后就走了。
那天下午整条街都没做生意。不是不想做,是没人知道该说什么。
二、三百零七个名字
签名是陈师傅发起的。签名簿用的是赊账本背面撕下来的纸,正面还记着 1998 年某家欠的两百四十块,字迹很重,压出了印子。
三百零七个名字,签了九天。有几个是代签的——老人不会写字,让孙子代;有一家是关门了的,隔壁替他签,说"他会同意的"。
申请递上去,没有被受理。理由是"该片区已完成规划公示"。陈师傅说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问了三遍,最后还是不明白。
三、便宜三成的真正原因
很多人以为旧五金街便宜是因为货旧。不是。同样的 304 不锈钢螺栓,这里比新市场便宜三成,原因是租金——这里的铺子大多是自己家的,新市场每平米租金是这里的两倍。
拆掉的不只是一条街,是一套成本结构。搬去新市场的十七家铺子,现在有三家已经把价格提上去了,两家在考虑关店。
“他们说这条街脏。可整座城市的螺丝,都是从这条街拧上去的。”
四、赊账本
周师傅的赊账本记了三十四年。最早一笔是 1992 年 3 月,某个装修队欠了十八块六。最后一笔是今年 4 月,一个年轻人来买两个膨胀螺丝,没带现金,说下次给。
那十八块六一直没要回来,那一笔也没划掉。他说"记着吧,划掉就真忘了"。
拆迁那天他没去现场,在家把账本一页一页拍了照。手机内存不够,删了两个游戏才腾出空间。